花期已过

阿尔吉侬歌剧后日谈

学习是一点也学不进去的。心像一只被闷在罐子里的飞蛾,但凡窗子露出一条缝,便扑棱棱地要往外逃。

歌剧是何推荐的,《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朵》。说起来,高一的晚自习,我也曾缩在课桌下偷偷读完原文。身旁翻书声沙沙地落,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,不费力,便记住了全部。如今再想,情节只剩了轮廓,但“真喜欢啊”的感觉还沉在胸口,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石头——压着,却并不重。于是趁这机会,再温习一遍。

书是好的,剧也是好的。见仁见智,总归值得说上几句。

最打动我的,是高潮处那场冲突。“我用尽心血将你创造”——“我是人,不是实验用的皮囊”。这矛盾摆在台面上,锣鼓喧天,可细想起来,其实算不上矛盾。Charlie智力飞跃的那段日子,确是博士们呕心沥血的成果。他在乎的,无非是智力涨上去了,旁人的目光却没能跟着涨起来——他们待他的方式,依旧隔着一层玻璃。或许是我心肠冷些,我能理解Alice在Charlie身上投入的岁月与期待,当那期待变了形状,她的情感也随之偏移;我也能理解博士从始至终都拿他当一件实验作品,显微镜下的切片,数据表上的曲线。本就该如此。“我追求真理”与“你贪图名利”,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,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。

实验注定失败。智力像退潮般落下去,落下去。我忽然想起那句“将记忆隐藏”——若我对智力的根本机制一无所知,只拿机械来打比方,那这退化倒像是演化自生出的自我控制。大脑皮层沟壑磨平,计算公式渐渐模糊,也许是身体为了不再疼痛,而主动把开关拧了回去。若把这退化全归咎于器官的衰老,怕是因果倒置了。那种痛,那种控制,或许本就是高智力的附赠品——毕竟,不被哲学打扰的人生,是福气的。

若是见好就收呢?从智障拉到普通人,从普通人推到天才,便收手——那痛苦便追不上来,也算一项划时代的发明了。

再说家庭那几条线。兄弟和好,父子重逢,看得人心头一暖。可若没有这一次智力的拔擢,那些苦苦熬着的年月怕是不会换来谁良心发现。困在记忆里的父亲,停在病床上的母亲,拔管的子女在医院走廊里平静地签字——这些事,我见得多了。这还是能沟通的时候。若真如剧中所假设,那便需要一个契机,像《雨人》里那场意外的同行。可惜,可惜。

罗素说有三种激情——对爱的渴望,对知识的追求,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。我还不能将它们融在一起,尽管每一种我都模模糊糊地触到过。

至于剧本身,cast唱功是真好的,舞台、灯光、道具都打磨得精致。但它不像百老汇那种从头唱到尾的歌剧,也不像话剧那样用表演一寸一寸地织气氛——倒有点像印度电影或迪士尼动画,走着走着,忽然就唱起来,跳起来,情绪像被人突然拽了一把,多少有些绑架的意味。有些刻意的幽默也用得猛了些,好比一个人走着走着,忽然翻了个筋斗——好看是好看,却有些不自在。虽然不全忠于原著,但总体还是值得一看的。

写着写着,又想起那些开着窗的夏夜。凉风穿堂而过,作业早早写完了,便偷偷摸出一本闲书,或溜到走廊上,仰头看满天星斗。未来还远得很,远得不必去想。那时候,只觉得日子过不完,什么都寻常。

可如今坐在剧场里,灯光暗下去,歌声升起来,我心里却塞满了这些——无聊的感慨,对懵懂岁月的追忆,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怅然。

我大概的确是老了。